请给我一点黑暗吧 - 柴柴 - 副本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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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给我一点黑暗吧
  

  
  每一天如果有称之为魔法时刻的短暂瞬间那一定是黄昏,不是火烧云霞的绚烂,而是所有楼房被浸泡在昏冥中,有一点变形又有一点膨胀,视力开始一点点变差,最后你看着天地被黑暗所吞没,眼前只剩下自己。对于喜欢拉着帘子的白天和灯火通明的夜晚的人来讲,早睡早起是一件困难的事情,有时候逆天行事带来的喜悦和安宁让人难以自控,不管是德尔沃的细节丰富的夜晚,或者是川上弘美谜语一般幽暗的叙述氛围,关于黄昏到清晨的这一时段使我感到如此的心醉。
  出于对独女从小体质欠佳的怜悯,家人也几乎对我没有什么期望,起先缩在教室后面的角落涂涂写写一些句子,有时候也用彩色的水笔画一些几乎不存在什么技巧的小图,几乎没有任何人注意得到,当大量的模拟卷频繁地出现时,和妈妈单独住在离学校只有五分钟路途的一栋居民楼里,却几乎一个星期也难得出去见见除妈妈以外的人。时间没有尽头一般,绵长而幽远就像变暗的房间,当夜幕降临,妈妈在大厅里佛龕的红光中打坐,我的房间里也只有显示器微小的白光和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恍惚中很容易丧失空间感与方向感。一些词语和句子在空中分解组合后就跃进了行与段,有时候也是它们从脑中的画面里结出来,变成了记忆的载体,产生联想而带来质感。脑子像是杯溶解了各种肉与鲜花的酒,有些陈年旧料,早已经沉到了坛底,偶然的晃动竟然又摆脱重力浮上来一下,而写下来就意味着可以心安理得毫无后顾之忧的遗忘。
  曾经看过一部纪录片,采访了十几位导演他们拍电影的初衷,看过这么久,大部分人说过什么早就不记得了,尽管也都是很出色值得尊敬的大师语录,唯独记得一个并没有看过他什么作品的导演说了一句:“因为希望有人爱我呀……”这个句子留在心里了很久,觉得实在,又带有一点点可怜。总觉得用另一句话讲,是不是就是“如果我不这么做的话就没有人爱我了。”这句话对我引起的共鸣如此之大以致于我也开始分析起自己的成份表:对于初衷来讲,毫无疑问就是这样的吧,用无私的说法是:一个优秀的写作者最大的乐趣来自于写作为他自身所带来快感,可是对于现世平淡毫不起眼的人来讲,是找到了自己有可能发出微弱光芒强迫别人看见自己的方式。然而光芒的强弱是是通过对比和接收者决定的,当发现自己所坚持的自己不可能在银河系一般的光斑云团中放什么异彩,却也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放弃,就又心安理得自娱自乐的做应该做的事情。
  在大学里,大部分时间是无用的。我选择了动画,这个专业直接被联结到一些你感到难堪的作品与话题中,也许这就是现实:处于“大力扶植”的大量新兴动漫基地,动漫公司,不管是夭量或者三维,都在做一些商业卡通、成语故事、相声小品、游戏视频……独立动画和独立漫画、现代文学一样,处于一个更加尴尬且无能为力的位置,因为它需要的是更长时间的投入和更多的人力,最重要的是市场,你无法说服别人你坚持的事情的营利方式。
  文学相比绘画、动画来讲,是一件对我来说比较轻松和熟练的事情,它对人的要求很低,只要能说话和记录就随时可以处于创作当中,表达能力和语感在长久闲置的状态下流失的程度也很小,如果非说有一件必不可缺的条件,那大概是准备好表达的心灵,它要求你必须处于对各种细微刺激产生的内在敏感及表达欲、表演欲的顶峰。它的简易在于几乎任何时间:一场课堂或者会议当中,长途大巴或候机厅,当句子或者想法造访,都可以十分轻易地用最简易的工具和姿势去捕捉它,它对你如此宽容,虽然有时候你看到它们在天花板上横冲直撞感到束手无措,只想找个地方躲得越远越好,可是当你冷静下来回到那个让你感到太阳穴上的神经跳疼的房间里,又看到它们安安静静地呆着,委屈又还不失神采,又恢复了料理的劲头跳入其中。而绘画于我相对写作而言,则是一个“用力点”完全相反的事情,写作前期的一些念头、组织都可以说是轻松而随意的,而将它们编织起来时需要技巧和心思,因此在写作时,从头到尾都是一个暗中使劲,让它往自己构想的方向生长的过程。而对于一个非美术专业出身,没有传统绘画技巧的人而言,我的绘画过程来得更吃力一点,更多时候我用自己的方式试图去表现脑中出现的画面与构图,不过在最初的基本构图与造型上花费掉的力气比较大,剩下的则是一个像镇定剂一般缓慢的过程,我喜欢细密而奇异的东西,密集的线条,布满整个画面的空白,可以欣赏但并不倾向留白。当画面的内容被细节填满时,心里似乎就踏实了起来,而细节似乎在任何我的创作中都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东西,不论是这三者的任何一种。这些细节像特写镜头去构成一个密集的整体,我需要一些精密的仪器,一些器官或者肉,坏掉的老玩具和植物图谱,抱着坏掉的梦想罐子一点点老掉的少女,海洋生物或者血。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用一辈子去写一部书,画一面墙,像henry darger孩子国的战争或者是bosch的《人间乐园》那样。
  恋物癖是这种对于细节狂热偏执的投射,在制作我的毕业设计动画的时候,我选择了一种能使这个病态小癖好有所发挥的方式:定格动画。我从堆得满满当当的房间里挑选出各种需要的材料,用白色蕾丝缝制出一个与我真人一样大小的鸟嘴少女,进行一个7分钟的短片创作。从前期的人物设定、剧本、分镜头脚本、道具制作,到中期后期的实拍及合成,耗费了大概四个月的时间,与写作和绘画不同,这是一个更需要极大的耐心和多方面技术的事情,一切都得按部就班不焦不躁,你分不出在什么时候需要的精力最多:只是渐渐地看着自己的构想从单线条到实物再到画面最后变成一部有血有肉的作品,它耗费的精力是巨大的,你反反复复、反反复复地颠来倒去试图纠正每一帧不够完美的画面,可是当最后它诞生的那一刻,一切都是值得的。
  我在思考平淡无奇的人生经历和想象力之间到底有没有关系,大部分的时间我没有什么社交娱乐,有很小的朋友圈,偶尔会面,其它大多数时候都是自己呆在自己的壳里,这大概和星座也有关系,独处久了当然也会怀念外界,不过活动范围是有限的,比如超级市场,或者是路边卖好看杯子的小摊……或者是忽然跳入流浪猫群中想要物色一只特别胖壮的大猫……我的故事和我的人生并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如果非得说有,我只会把当下心里所处的一些情绪和状态带入我的故事中,以一些基本的想要表达的情感核心去贯穿我的故事,生活中的细节和故事的细节并没有太多的联系。大概也正因为这种从表面上看起来平淡无趣的生活,我对平淡之中隐匿的异常更感兴趣,还有一些平淡的事物,经过打乱排序重组所产生的新鲜质感,这个过程有点类似于是造物,但不是凭空捏来,而是将已经有的东西进行重新的整合悍接塑形,就像是在迷雾中画风景画,或者是听到远远的气笛声就想象出了轮船的全貌。当然,这些事物,这些灵感,不可能完全自产自销,我一部分素材来自于互联网,这个便捷的工具所提供的大量信息量是我在现实人生中根本不可能获取的,虽然大部分时间你看到的只是经过其它人描述加工后的事物,但是这些图像,文字,声音,又确确实实地通过14寸的屏幕钻进了我的脑袋,我又有了新的素材,让我可以通过打磨拆卸等处理去形成属于我自己的东西。当然也有一些贴身实际的感觉会直接地变成句子走出来,比如炎热,这种具体的感受,当你往更深的程度去细细地想它,它又会洐生出更多层次和质感,有时候是颜色,有时候是事件,有时候是画面。
  除此之外,最重要的是想象力,这和联想能力有很大的关系,就是当你看到一件事情的时候,脑子是不是能同时快速地去调动出与之相关哪怕是非常微妙相关的事物,对我来说,它是保证我能继续对这个世界感到好奇与喜欢的核心。有时候我恨现实主义,它的犀利给我带来的是如坐针毡的的痛苦,这种触动和悲惨的新闻消息,本身具有异曲同功之妙,这也是为什么我鲜少看新闻的原因,更多时候我宁愿活在孩童的视角里,以鸵鸟的心态。
  所有的人都在等这个神奇的地方提供给自己一个可以像随意门一样打开就跃身而入的机会。我仍然坐在幽暗的房间里闭上眼睛,微小的塑料狗头,长满牙齿的照相机和玻璃义眼的章鱼仍然造访我于不备,每天的早晨和傍晚我踩着荧光粉色的乌云飘到市场与骑着大狗和狸猫的主妇及小贩们浴血厮杀,捕获回大量的薄碎烧饼和巨峰葡萄。夜晚我就呆在自己的塔里,我会用亚麻和纺车织布,然后像搭乘着阿拉伯魔毯一样搭乘着它们。
  请给我一点黑暗吧。


  原载《生活月刊》第59期别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