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遇 - 邓宁立 - 副本制作
 

>邓宁立

奇遇
  

  
  三个人目睹了一场谋杀,在回忆中,其中一个人记得当天草莓的价钱,另一个人记得坐在他对面座位上的俄罗斯女子,最后一个是一名游客,他记得自己按下快门的一瞬间。我们现在谈论的是真实性,它可以是一斤草莓的价格,可以是一位没有姓名的俄罗斯女子,甚至可以是一张未冲洗出来的照片(曝光过早的人影浮现在可疑的底片上)。如果我们看得足够近,那些从严丝合缝的衣襟下面裸露出来的部分(皮肤)就会进入我们的视线:表皮。这些形成表皮的细胞能够不断分化或自我愈合,进行两种完全反向的运动,它们所形成的覆盖物可以被一层层地剥下来,并不妨碍主干的生长。这种隐秘的流通背后的同一实质,即真实性,作为一种通货,不断地在卖主和买主之间转手,产生各种需求和供给。最后,我们意识到,已经发生过的谋杀案在复述中再一次发生,只不过这一次,倒毙在地的尸体变成形形色色的亟待贩售的印象和货物。
  如果说这本书朝我们呈现的东西也是这些等待贩售的物品中的一种,那么在一斤新鲜草莓的价钱(手写的价格标签贴在还没有开封的箱子上),一位偶然来此的俄罗斯女子(没有来得及说上一句话),和一名游客的旅途见闻(相机还是借来的,他提醒我们道)之间,一具隐秘的尸体把它们联系起来。这种诡异的恐怖:一个存在的全部价值与一种气味,一帧肖像和一则回忆相等。气味被唤醒,似乎不是来自于味觉而来自于目光之所见:它鲜红,腥甜,滚烫地烧着你的喉咙。那名陌生女子最终去了别处,照片被漫不经心地夹入记事本里,草莓咬破的汁液溢满我们的口腔。那些不断朝我们招手的颜色和关节像猪笼草的捕虫囊,表皮的张力,与内核深处的力的要求对应。
  现在让我们把这个故事说下去,假使这三个人就此走开,各自继续此后的生活。这里面有伤感的因素存在。伤感作为背景的一部分已经潜入。他们的生活或平淡或离奇,这一点无关紧要。你能够意识到故事是从“看到”这个瞬间开始的,它把整个现在和未来的可能性全都包含在内。“看”的核心与谋杀——一个具体的事件并无对等关系。一个蛰伏的胚胎,一种内在力量的呈现,其中暴戾、未知、不安的元素,与普通世界的面貌又能有什么样的联系呢?一个卖水果的小贩同样经过了现场,他什么也没有看见,又或者全都看见了,我们不得而知。他同时出现在三个人的记忆底片里:草莓的供货商,最后和俄罗斯女子说话的人,还有照片背景里出现的男子。第二天,有人发现他倒毙在自己家里。他看见了什么?他看见了全部吗?抑或他就是凶手本身?一名侦探会从这条线索开始,回溯至一个动机,找到凶手,但对我们来说,这就是结局了,以安东尼奥尼的话来说,“任何的解释,都不及神秘本身来得有趣。”
  回到那个谋杀发生前的夜晚,那时候意象还没有穿透语言的帘幕,以上任何一种暴力的对等也都还没有发生,视觉的诗篇也还在孕育当中。所有逻辑的转接(在这个故事里,我们意识到),并不存在。也没有什么办法让我能讲得更自由。我们只知道,雨下了一整晚,车前灯不断突破雨帘往前冲去,产生断续的影像。一整晚的雨,为即将到来的“事件”预留空间。死者(我们依然没能看见他的脸,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在雨中不断向前走着,独自一人,也许所有的答案已经潜伏在他身上,也许更糟,潜伏的不是答案而是问题。总之,他快步向前走着,没有意识到自己成为了一幅拼图的一部分。我们(也许是你)在他身后跟着他,有一段时间我们落下了一段距离,直到他忽然慢下脚步:他察觉到了,或许他只是突然想转身看看。无论如何,此刻他转过脸来。车前灯照亮了他的脸,嘎然而止:我们看见了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