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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朵
信徒的反调
在他一日之中写的三首诗中存在一个共同的词:有时。这就像是自己给贴上的一个标签,如果我们去了解一个作者的底细,借助对他写作中出现的重复特征的观察,这种方法是有效的,那么,当我们第一次阅读一位陌生诗人的诗集时,最先也最方便进行的正是对某些共同特征的收集,比如他惯用的辞藻、分节的方法、素材往往取自哪个方位或时期、他对篇幅长短的驾驭能力、他的私淑。
第二步对读者的考验是,一个频繁使用的词到底意味着什么?我们必须把方法论解释清楚。比如,“有时”屡屡运用,到底是好是坏,是诗绪的风起云涌还是诗意的原地踏步?在我看来,这个词确实能够在解说他的写作风格方面变得伶牙俐齿,它跟其他一些看起来次要的词联系在一起:偶然、梦、灵魂。不一定每次都携手演出,但是,在其中一位演员徘徊之际,看客总能看到他是其他角色的化身。
不光是他常常用到“有时”这个词,我们也爱用,也许他和我们一样,有时都不去思考这个词意味着一种怎样的契机,或是它能够创造几种形态的良缘。如果读者没有点明,而且作者也没察觉对一个词的偏爱已经过分,这个词就延滞了一次自我发现的机会。当我们在一首诗的开头立即用到“有时”时,写作的伦理跟它所针对的素材、现实、感受出现了何等的差别?为何我们要单挑一个特殊的、貌似偶然的时间来撕扯诗的布料,而不是力图一次展露写作前夕和当即思想湖泊里无尽的风浪?“有时”立于诗的开端,很容易造成碎片印象,从策略上看,它沾带着讲故事的口吻,类似于“从前”这个始作俑者。这个时刻,时间的堤坝似乎裂开了缝隙,他致力于裂缝的修复与流速的测算。也许,他会连用两个“有时”来达成时间意图上的平衡,把对时间领域的缩小趋向转变成在一种对比状态下的举例说明,进而,变成了一种修辞安排,再也不让读者觉得他占了时间全局的便宜,或者是他投机取巧地把无形的时间变成了利于倾诉的时间漏斗。
当“有时”这个词安排在诗中不明显染指于开端或结尾的地方时,它就变成了一个河湾:从湍急的洪流中顿然获得了片刻的安宁,就好比嵌入墙壁的一只随时可供启动的按钮。每个作者都有必要去回顾一下自己在半中腰用到“有时”这个词是出于什么考虑,它被替代的可能性大不大,它算不算从定势中挣脱出来的有意性或偶然性。
如果我们在诗的最后一行,碰到它,会不会觉得它不适合担任这首诗的闭幕人?我们现在闭门养神,想一想哪几种情况下,它会现身于尾声。对于一位趋向老练的诗人来说,经历过“有时”三种位置上的反顾,关于诗是一个怎样的临时空间,就可能有更多侧面的印象。如果我们说一位作者写诗的口气跟卡瓦菲斯相似,或者是,他也怀着卡瓦菲斯的相思病,这种观感其实也提供了一对榫卯:供彼此相互作用,探寻一个当代诗人与一位早期诗人的关系出现恶化的征兆在何时。
这本四十二页的小诗集(副本制作,2010年7月),编撰者没有选入他的《光辉》一诗,我觉得是一个不小的失察。在那首诗里,他确实显露出卡瓦菲斯对他的影响力到底如何。但也不妨碍读者从这些页码中猜测作者写作前后各骑一匹怎样的野马:从哪里来——观察其学派渊源,根据诗末签注的写作日期的先后来了解时间的叠加给他带来什么帮助;到哪里去——以这些诗的写作态势以及它们形成的诗学意见,来判断他适合攀登怎样的一座高峰。
他善待“他”这个第三人称结出了善果:多了一对眸子来反观写作中的那个人,并常常提供改过自新的见解。当他在描写人寰的一枚皓月时,免不了设想“在蜗牛的世界里”月亮会是怎样的含义;当他说一些人就要醒来时,立马回馈的句子就是一些人正要入梦。这种相互照顾的互助社在他的诗集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他意识到他左右了他的左右之际,他的左右幻境也在左右他这个人。
他的一些篇幅较长的诗,看起来还缺乏锻炼,显得后劲不足,在节奏感上容易脱节,既不能满足叙事的欲望,又断了章法的后路;而一个句子超过二十个字,所形成的反感看起来还不构成一个写作的新方案。在写作的素材方面,见其凌乱,似乎意识上还没来得及准备玲珑的筛子。野心较大,通常不算是坏事,但步子失之于宽阔就有时不免显得踉跄。他或有两条自救方法:其一,就某一对象写上五六首诗,却非组诗的前后搭配,而是诗与诗的相互搏斗、施予;其二,跳出冥思的小圈子,挣脱“有时”的紧箍咒,从其他陌生的题材上练就非凡的筋骨。比如《暴雨》这首诗的拼凑与连贯之法,既可以是从“女招待”到“卖水果的圆脸小贩”,再到“一对瘦小的农民夫妇”,也可以是从女招待的眼里看世界,或单写这个女招待,或颠倒次序,恢复避雨人群所面临的同时性特征,以另外的写法来祛除一首诗里盘踞的顽念,而从观念上还可以考察为何“一对瘦小的农民夫妇”的形象可以凭借一把小伞为一首诗输送最后的成分,如果这对夫妇、这把小伞安排在诗的开端,又将产生怎样的修辞效果?作为当代诗人,我们确有必要警惕着对“瘦小”、“农民”的理所当然的同情,尤其是当它们位列诗的某个位置时,我们为何突然意识到那个地方已经称得上尾声:我们为何要在它们的咫尺之外终结一首诗对天涯的遐思?
附
光辉
徐芜城
有时候,他心情沮丧,头脑迟钝,
触目所及,没有线条,也没有色彩,
没有任何东西值得多看几眼。
当他对着那位模特儿继续作画,
连他也觉得惊讶,几天前,
当他在人群里看见她,
为什么激动得仿佛在暗夜里看见了彩霞?
他什么也没说,继续一笔一笔地画着,
渐渐地,那些迷人的色彩、可爱的线条,
又在她的眼睛里和嘴唇上活跃起来,
她间或朝他投来的一瞥,
使他的内心重又充满了光辉。
“到底哪一刻才是真的?
我画下的到底是一个女佣还是一个女神?
或者,两者都不是?
当我内心充满了神圣的喜悦,
整个灵魂都变得单纯而高尚,
我兴奋地一笔一笔地画着,金色、紫色、绿色,
每一种色彩仿佛都在发光、跳动,
但是,在这种通灵的状态下画出来的,
常常是失败之作: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
一切都显得虚假、肤浅、平庸。
有时候,在麻木、厌恶的心境下诞生的作品
反倒具有惊人的效果。
我们永远也无法知道,
那些创作出不朽壁画的古代工匠,
那些也许只是为了可怜的工钱,
为了糊口而从事绘画的无名大师们的内心。
那些农民,那些身份低贱的艺术家,
他们对于这种令人身体变形的艰苦的事业,
也许厌恶到了极点,要是能有
一个更加轻松的谋生之路——比如有一点本钱做个小贩,
他们也许会立即扔掉自己的画笔和颜料盒,
高高兴兴地去挑起货担。这样,
他们至少可以每天直着身子生活,
而不是在阴暗的洞窟里,
靠着微弱的灯光描画一尊又一尊佛像。
精神的、纯精神的艺术,
使我们的灵魂成年累月地处于创造的兴奋,
从而使它变得病态,混乱一团。
有时,我宁愿去给水果商画葡萄、苹果、梨子,
去给屠夫画猪肉、羊肉、牛肉,
画一块招牌换回几只西瓜、几块肋排,
我乐于看见自己的作品在风吹雨打中渐渐发暗变脏。
也许,在顾客之中会有一两个内行,
他们会惊讶地认出:它们里面含有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一种伟大的风格……但是,
除非他们深知那伟大风格的本质,
否则,他们也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们会说,啊,模仿得多么熟练!
我乐于看见这样的鉴定。
因为我相信存在着另外一种更伟大、更永恒的鉴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