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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后记:米沃什的神学之诗思
  

  
  米沃什是一位长寿的诗人,活了94岁,获得过诺贝尔奖,真正算得上“圆善”——德福合一了。天主教徒与长寿的关系,曾有搞宗教的学者作过专门研究,大概跟定期的告解有关——它有助于纡缓现代人常有的焦虑。是啊,既然把一切忧愁痛苦都交给天主了,一个人怎能不心情舒泰呢?米沃什晚年一首小诗《礼物》,颇有陶渊明“悠然见南山”的逸趣,当是其身心惬洽的写照。
  米沃什来自波兰(更准确点是立陶宛)这个传统的天主教国家。可是他跟天主教的关系如何,似乎未见专文写过。中国诗人译米沃什,大都对他的东欧经验感兴趣,这是情境相似引发的共鸣。可是翻译欧洲诗人,如果不了解他们背后的宗教传统,到底是隔靴搔痒,难有深契,只能看到一些政治、技艺类的形而下。这就好比一个外国翻译者如果只能翻译陶杜的字句或意象,却无法深入体会其中的道家和儒教精神。
  米沃什是一个多层次和侧面的诗人兼思想家,空间上跨了东欧、西欧和美国,制度上跨了纳粹主义、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时间上跨了整个“极端的年代”,他本身就是一部活生生的二十世纪西方史。他的诗多是直抒胸臆,行云流水,对内容的关注胜过了对语言的在乎(这也是他一贯坚持的,尽管他的诗各体完备),因此在技法上他或许不如辛波丝卡、赫伯特,但是在历史的沧桑感上,在文明视野的宽广上,在胸怀的博大上,却可说是略胜一筹了。
  《第二空间》是米沃什晚年——不,应该说是“高年”——时期的诗集,是他去世那年出版的,写作时诗人已九十岁上下了。这无疑打破了叶芝、哈代、沃伦的纪录。
  米沃什在诗里写了些什么呢?这跟一个高龄诗人面临的迫切的问题有关:他必然思考“生死”这个宗教核心问题,顺带牵出时间、生活的意义、写作的意义,乃至神学问题,所以我们不要奇怪,诗集大部分的诗都跟神学搅在一起,有一首就干脆以“关于神学的论文”作题了。

  诗集分为五个部分。第一部分是28首短诗,哀叹老年已至,从前身边的同龄人和曾经爱慕过的美人都已消逝无踪,他们的事迹荡然无存,无人记忆,作者自己也垂垂老矣,身心不一(身体不听大脑指挥),唯有在回忆中度日,在记忆中穿梭。回顾一生,作者对于“自我”发生了疑问:镜中人到底是谁?一生的经历到底值不值得?自己到底是天使还是动物?上帝到底有没有,现代人不信上帝会导致何等后果?进化论的后果为何?人死之后到底有何归宿?《第二空间》这首标题诗,就点明了这整本诗集的主旨:

  我们真的对那别一个空间失却了信心?
  天堂和地狱,都永远地消逝了?

  若无超凡的牧场,如何得到拯救?
  被定罪的,到哪里找到合适的住所?

  让我们哭泣罢,哀恸损失的浩大。
  让我们用煤渣把脸擦脏,再蓬乱头发。

  让我们哀求把它还给我们:
  那第二空间。

  用煤渣撒头发,这是《旧约》中犹太人表达哀恸绝望的方式。如《约伯记》第2章记载,约伯受上帝考验,浑身长满毒疮。他的三个朋友来看望他,“为他悲伤,安慰他。他们远远地举目观看,认不出他来,就放声大哭。各人撒裂外袍,把尘土向天扬起来,落在自己的头上。
  米沃什这是在哀叹现代西方人渐趋于有形无形的无神论,有形的无神论好理解,无形的无神论指什么?指对宗教问题根本不关心、不在乎,它比有形的更具杀伤力——起码后者还关心这个议题!在另一首短诗《如果没有上帝》里,米沃什更道出了他对于上帝的态度:

  如果没有上帝,
  人也不是什么事都可以做。
  他仍旧是他兄弟的照顾者,
  他不能让他的兄弟忧愁,
  说并没有上帝。

  我们知道,对于欧洲人来说,如陀斯妥耶夫斯基所问,没有了上帝,人怎么办呢?人岂不是什么都可以做了?欧洲人没有宋明理学“天理”的概念,故有这样的问题提出。米沃什的态度看来跟孔子有点类似了:即使上帝不存在,你也不能说,否则你显得多么残忍啊!还是遵照传统的仪式吧!祭神如神在就好了。在《不适应》里他说,

  我尊重宗教,因为在这个痛苦的地球上
  它乃是一首送葬的、抚慰人心的歌。

  对于进化论和现代科学,米沃什的态度跟上面这首短诗《如果没有上帝》一致。在《科学家们》一诗里,他写道:

  查尔斯·达尔文
  在公开他的——如其所说,恶魔式的理论时,
  至少有良心的痛楚。
  而他们呢?说到底,他们的观念是这样的:
  把老鼠隔离在不同的笼子里。
  把人类隔离开来,把他们自己的同类
  当作遗传学的浪费一笔划掉,毒死他们。

  在别的地方他也反对进化论,认为它把人拉低到动物的水平,而忘记了人的神性来源和道德来源(人是上帝的形象),对于现代大屠杀一类的事终究是有责任的。对于欧洲现代人来说,既然传统的以上帝为依托的世界观不复存了,便以形形色色的人本主义和自然主义、科学主义世界观来取而代之,纳粹之种族主义、优生学就是一个典型例子,它最终导致了将人视为物,单纯从进化得失去看问题和处理问题,而使得欧洲伦理堕落,发生了二战中“屠犹”这类惨无人道的种族大灭绝。
  我相信米沃什对待上帝和基督教的态度是一种现代欧洲人的矛盾、尴尬和犹豫的态度:一方面他们的大脑告诉他们,上帝难以证实存在;另一方面他们的意志告诉他们,不能没有上帝,没有上帝就什么都没有,只有虚无了。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就发展出了一种神圣的悖论,用庄子《齐物论》中的话说,“吊诡”。这在陀斯妥耶夫斯基和克尔凯郭尔那里有突出表现,在米沃什这里也不例外。在《倾听我》这首诗里,诗人说:

  倾听我,主啊,因为我是一个罪人,这就是说除了祷告我什么也没有。

  保护我远离江郎才尽和无能为力的日子。

  当无论是燕子的飞行,还是花市上的牡丹花、水仙花和鸢尾花,都不再是你荣耀的象征。

  当我将被嘲笑者包围,无力反驳他们的证据,记起你的任一个奇迹。

  当我将在自己看来成为一个冒名顶替者和骗子,因我参加宗教仪式。

  当我将指责你创立了死的遍在的规律。

  当我最终准备向虚无低头,将尘世的生活称作一个恶魔的杂耍。

  这就是一个眷恋着基督教传统的现代欧洲知识份子的心脑矛盾。它终归和纯粹的无神论人文主义者不同,也跟恪守信仰不作反思的基要派不同。这是一种“吊诡”的精神生活。

  第二部分名为《塞维利奴斯神父》,是以一个自认为“没有信仰”的神父的眼光来看终极关怀和基督教的问题。在他看来,

  人们不过是节日里的牵线木偶,在虚无的边缘跳舞。
  十字架上强加给人子的折磨
  之所以发生,不过是为了让世界显出它的冷漠。

在他看来,西方人满世界地传教,甚至乘着太空船向外星球传教,但到头来,“他(耶稣)的肉体,横伸在耻辱柱上,/遭受着真实的折磨,关于这我们每天都试着忘记。”很多人上教堂只是出于形式,是表面功夫:“说真的,他们又信又不信。/他们去教堂,免得有人以为他们不信神。/神父讲道时他们想着朱利娅的奶头,想着一头大象,/想着黄油的价格,想着新几内亚。”作为神父,塞维利奴斯虽然穿着法袍,却并没有底气,

  我的长袍,属于神父和告解者,
  恰好用来包裹我的忐忑和恐惧。
  我们是不一贯的人。
  我嫉妒群众在世界里的安定。

  我感到自己是一个孩子在教导成年人,
  给出劝告象纸做的大坝对着狂暴的溪流。

作为天主教神父,神人之间的中介,他们的工作时时要遭到信众的怀疑(宗教改革派就取消了神父这一中介),饱受失业的威胁。对于神学中的难题,如三位一体、原罪,这位神父认为君士坦丁皇帝用权力干涉教义,使得后世的人代代都要受折磨,历史充满戏剧性的反讽。现代人再也不信地狱,但是来告解的人里面,如利奥利亚,还是相信的(出于良心的公平潜意识?)。
  我认为这首长诗中,最出色的要算这么一段:

  假若所有这些都只是
  人类关于自己的一场梦呢?
  而我们基督徒
  只是在一场梦里梦见了我们的梦?

  诗人长期在加州工作和居住,对于东方哲学自不陌生(他编的世界诗选中选了大量的中国古诗),对于佛教、印度教乃至庄子的“庄周梦蝶”和“大圣梦”都不会陌生,它们所透现出的非实在论(佛教梦幻泡影喻不用说,以商羯罗为代表的不二论视世界为梦幻亦有传统)对于西方神哲学实在论构成了很大的冲击,引起诗人反思。现代西方对于尘世之“变”的关注,使得西方哲学开始摆脱“永恒”理念世界而领略到“幻”的滋味,叔本华直接从印度哲学获益,尼采则亦回到赫拉克利特“变”的哲学,这种潮流在诗人那里也有鲜明的体现,如受柏格森影响的马查多,亦对于东方哲学有所体会(见笔者的《马查多的河流、大海和梦中梦》一文)。米沃什无疑对这种哲学有所意识。但他仍在摇摆之中,他的情感和意志仍旧使他感觉到需要一个实在论的上帝,以及实在论的天堂和地狱(“第二空间”),来保证在二十世纪西方备受摧残的人的价值、尊严和人类生活的意义。因此,他才会借塞维利奴斯神父之口说:

  主啊,你的临在是如此真实,比任何论证更有份量。

  在我颈上和我肩上,我感到你温暖的呼吸。

  我想要忘记神学家们创造出来的精巧的宫殿。
  你不经营形而上学。

这里意志战胜了理性,虽然理性无法论证一个上帝,但是意志和情感体会到了并且极其需要一个上帝。这里“理智与情感”的冲突更加剧烈了。我们感到在陀斯妥耶夫斯基《卡拉马佐夫兄弟》中的伊凡和阿廖沙的矛盾。

  第三部分是一首近五百行的长诗《关于神学的论文》。作者思考了恶的来源问题、神正论问题、原罪问题、进化论、神迹问题等。作者自认为“一个信仰微弱的人。”“一天信,一天不信。”但是奇怪的是,他喜欢跟祷告的人们在一起,觉得温暖,“自然,我是一个怀疑主义者。但我跟他们一起唱,/于是克服了存在于/我的私人宗教和仪式宗教之间的矛盾。”这首诗是米沃什晚年写的最长的诗,是对他在宗教问题上的矛盾心态、心脑冲突及解决办法的一个尝试。

  第四部分《学徒》是写他的一个很有名的堂兄Oscar Milosz,他生在波兰但在巴黎接受教育,后来成为一个神秘主义哲学家、诗人,亦曾在一战后为争取立陶宛独立而出谋划策,并提出过“欧洲联邦”的构想。他的一些思想(如世界有一个开端,类似于后来的大爆炸理论)和作品(如关于唐璜原型西班牙人Miguel Manara的戏剧),对米沃什有很深的影响,米沃什年轻时钟爱瑞典神秘主义哲学家斯维登堡,也与他有关。诗名《学徒》的意思来自于第VIII节中所说的“我不过是炼金术大师的学徒”,暗示作者像他的堂兄一样,继承了欧洲历史上形形色色的炼金术一类的秘传知识。

  第五部分为一首长诗《俄尔甫斯与优律狄克》,说的是古希腊神话中俄尔甫斯下地府救其亡妻优律狄克回到阳世,最终因回头望她而功败垂成的故事。从技法上来说,这首诗是这本诗集中最完整和最高超的(充满了戏剧独白),诗里融现代与神话于一炉,比如说俄尔甫斯乘电梯下地府,周围有车灯刺眼,使读者怀疑这实际上是在写他们自己的灵性经历。

  09年5月我到香港出差,在九龙塘又一城的Page One书店买到两本波兰诗人的诗,一本是辛波丝卡的《奇迹集市》,一本就是米沃什的这本。米沃什我曾有一本他厚厚的诗集,后来送给一位朋友了,他晚年的这本薄薄的诗集倒是第一次看到。两位诗人的诗我都很喜欢,他们涉及的主题无所不包,确实有大诗人的宏阔气象。《奇迹集市》的前言,还是米沃什为辛波丝卡所写,看来二人早已惺惺相惜,后者的得诺奖,亦一定曾得到前者的力推。二人都在诗中谈到了形而上的问题,举凡科学、哲学、神学,信手拈来皆成文章。
  关于辛波丝卡的《奇迹集市》,我写了一篇《辛波丝卡的六世界》,发在《世界文学》2011年第一期上,关于米沃什的《第二空间》,则应青年小说家冯俊华兄之邀,译出大部,再加上这篇小文,算是我喜爱米沃什的一个结果。

  译者
  2011年11-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