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才将开始…… - 元雅静 - 副本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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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才将开始……



  如果要问,想要了解一位作者的文字是去刨根问底地或是蛛丝马迹地寻找他的人生经历还是直接去读他的文章?或者读完他的文章仍然需要翻索有关作者的人生轨迹?我倾向的答案在那本著名的《驳圣伯夫》中普鲁斯特早就有详细的分析与清晰的见解了。这与普鲁斯特那长期见不得日光的半幽闭生活无关,而跟他选择的写作方式有关。纳博科夫也极其厌恶及反对只写自己人生经历的写作手法。但,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所说的了解一个人的文字并不是为了探究这种所谓的人生经历,而是指一种生下来那一刻就被打上的“烙印”,一种始终无法在字里行间消散的气息。城镇、乡间;充满重工业化动荡的东北;一早就显露国际都市倾向的南方城市;但是,这种“烙印”并不仅仅是与出生地和特定的时间上的关系,而且也与你之后所赋予的一生都无法放手的某种“信仰”有关。这种本质般的“基调”在书中弥漫,这些,如同空气中无数的不可见的粒子,飞速地组成了字母、段落、不同形状的文学建筑。
  毫无悬念,在《抚顺故事集》的书名中,抚顺是一个作者早年生活、工作的重要地方,也是在他之后的小说和文章里总能轻易找到的某种“场所”印迹的来源。在特定的时间、空间里,慢慢撰写上去的“烙印”,无论在哪里,那团云雾就如同乡愁般地缠绕。
  “最先想到的,并不是人,而是物。”这是《金姐》的开头,赵松首先想起的是那台暗绿色的老旧的打字机,他轻轻吹去已经覆盖在上面的一层浅灰,用手掌覆上带有斑驳痕迹的机身。周围先是出现了街道、书桌、办公室。渐渐地又有了一些嘈杂声,是某一天的场景,也许是他第一次进入这间办公室时,也许是之后的无数天被他截帧并组合在一块的某天。身旁的人物并不是都那么地清晰,其中的金姐在对他点头微笑之后,记忆才时而清晰,时而又如那团忽暗的火花堙灭下去,幸好有那台记忆开关般的打字机的陪伴,在这个时候,它摇身一变成了当年收录语音的“录音机”,回放了当时的一些场景。而《路超》则是“需要被某种气息的引导才能回到那个遥远时段”,终于在一阵“被咬开的黄瓜的清香味儿中”或在雨天的润湿感里才能把已然在另外一个世界中的路超拉回到他们的少年,林荫路上、旧式老楼、阳台、校园和联欢会上,某个少年给了另一个少年的温暖,以及被隐藏在文章中某种隐隐的不安中,路超的去向则永远成了谜。如果要说起关于作者“文学梦”的开始无论如何也是绕不开《诗人》的,同样也是因为“写诗”把他和这位诗人联系在一起。《诗人》是作者“信仰”的开始,也意味着诗人“天真”的落幕。现实残酷吗,逃避真的能够欺骗自己吗?一个梦想成为诗人与“诗人”的人生轨迹上的交叉,短暂地,却碰撞出一出总落幕不了的话题:关于理想的天真与现实中的无力感。
  其实,似乎没有谁可以重构所经历过的精神历程,也无法还原在某个时间节点中的自己。记忆是不可靠的,口述时常也会带有自我选择和清理记忆的嫌疑。但小说可以。《抚顺故事集》中大部分是写赵松生活、工作在抚顺期间的身边的人与事。那些人物与事基本上没有什么故事性,以至这本短篇小说集看上去更像是本散文集。其实不然,就如同开篇《诗人》中第一句话写得那样:“有时候,某些理想,对于某些人来说,从一开始就注定是悲剧的结果。原因往往不是别的什么,只不过是天真。”赵松在回忆及试图找出那些个对他而言充满着感伤而又总是在做无谓挣扎的“小人物”身上展开着一个个想象,想象着过去的以及如果过去延续的可能。在写下这本书中的每一篇里,离开抚顺再回过头来回忆当时的那些个场景,这个时候就有了足够的时间差让他意识到自己在当时可能存在的“天真感”并足够有勇气去打开那些被他埋藏在物件中的记忆开关。于是,一个个人物、或想象的空间便渐渐隐现了出来:无论是《诗人》、《路超》还是《金姐》,这些人物带有宿命般的落寞感,事件其实是被打乱的,也许有些并不存在,人物或许是真实的,但总是被添加或删去一些然后改头换面的重新出现。他起码在做一种尝试,一种在过去的时间线索上的,人物如同一个个梦境般地呈现。每一篇之间看似毫无瓜葛,但都是在他找到了藏起来的那把“钥匙”之后重新筑构的。这把钥匙是他开启时空之门的钥匙,是他在回忆时能够带回到那些人物身边的“穿越机器”。一次次,他沉浸在那些个喜悦或忧伤中似乎忘记了他的“回去”也是为了还原自己的一次次的“异想天开”。

  而那些地方呢?在被夹在在书籍中的那一个个地名,这些关于当地一些重要场所的介绍,像是在整个抚顺插上了一个个坐标。这些在这本书出版之前才加进去的地方介绍,用控制中平淡的口吻叙述,读起来仿佛在整本小说里加入了另一种空间。仍然是过去,是与小说中的过去平行的另一个时间空间。时空被拉得更远了,有些地方甚至也被改造的只剩下一些痕迹,可是,这又不就像是他笔下的那一个个人物吗?时间,不仅改造着我们身边的人也包括自己。无法预料的不仅是事物也是每一个人物的命运,似乎在若无其事的视角下达成物与故事的一种紧密而又疏离的关系。
  《抚顺故事集》是赵第二本短篇小说集,距离他开始写的第一本《空隙》时间间隔了10年。在这个十年里,能够看出他逐渐减弱了对故事情节架构的兴趣,而是在一种更为自由的方式上对场景及事件的组合描述,甚至打乱了时间,凭借气息、味道、物件,把它们用来穿针引线,一篇小说可以同时存在多种时间和立场,用味吊出来的结构反而更加的契合及富有弹性。这突然让我想起了前不久他口述的他采访图森时的某些个场景:图森一年会有三个月隐居在某处专心写作;图森同时写作、拍电影、做艺术;图森隐居时与外界联系的唯一渠道是走半个小时才能到达的电话亭。于是,在我的想象中,十几年前那个在某处同样缓步漫走的人,从抚顺的一个角落走向另一个地方,在北河边,在水塔下,在舍宅里,在耐火厂,在一个充满着工业气息的北方城镇中四处漫走。更在一次一次偷摸潜返回到过去的“梦境“中,在重新找出那些个曾困扰着他现在同样被困扰着的无数个瞬间里,那些个无声的过去与现在和势必延续下去的将来,这本“故事集”就像是一个开始,一种决绝,一种无法抗拒的烙印的力量始终在作用着。于是,故事刚刚结束,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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