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的安慰 - 金特 - 副本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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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的安慰



  
几年前,听说赵松在写一本短篇集,叫《抚顺故事集》。“抚顺”这两个字,我对朋友说,很绝。如果换成《葫芦岛故事集》、《铁岭故事集》或者《四平故事集》,那就是东北地方故事汇了,不是那个味道。我细读了两遍《抚顺故事集》,其实都带着明显的带入感——赵松是东北人,我也是,但这块大地,此时此刻却不在我的脚下,我就觉得有些难过,但不关乡愁。
  《抚顺故事集》不好归类。因为在我看来里面承载了多种文本,我归纳为地理志、人物志和心灵志。赵松胜在著“书”,因此这个集,是个完整的作品,而不是作品的合集。比如说《浑河》、《北山》、《耐火厂》、《姚台子》、《矸子山》、《社宅》、《八大烟囱》、《水塔》、《北树林》、《罗台》这些短章,把抚顺这个老工业城市里的那些非常私人化的地理坐标,安置于那些人物志篇章之间,就很有意思。它们冷静而坚硬,既是现实存在,又是私人定义过的点,它们被时间腐蚀,停驻于公共意识的边缘,却又别有意味。在很大程度上,赵松为它们所塑造的是与他者无关的形象,是只属于他自己的地点形象,他为它们静静地蒙上一层记忆与想象的光纱,再徐徐掀起。
  然而《矸子山》骤然惊蛰,它“是露天矿井开采过程中挖出的油页岩堆积而成的”,好像一块伤口,露出油页岩层肌体,这片土地的性质似乎也随即被曝了光:它注定被掠夺。伤口也好,掠夺也罢,都是由人造成的。随后的《社宅》以奶奶回归记忆书写,老太太那一句“我下去了”,如同亚伯拉罕回答以撒“儿,我在这里”一样,因为那种朴素的执著,所以动人。作为这些短章的尾篇,《罗台》写的是在一片密林之中窥视那个大伙房水库的视点,汉、高句丽、朝鲜、满等民族曾在此交汇冲突,这里还蓄积着能摧毁沈阳和抚顺的力量,而这里的水却是甜的。当情感、记忆、历史、自然,以及隐匿的气息,在日常化语言里平稳叙开,十处个人地标上仿佛缓慢升起一片异色的苍穹,在意识之外颤动,这是语言的特权。
  人物志有十四篇,读完之后,让人心里发堵,因为人生无非生死场。我们来看《诗人》的开篇,“有时候,某些理想,对于某些人来说,从一开始就注定是悲剧的结果。原因往往不是别的什么,只不过是天真。”宏大的定性,让人本能地想躲避。因为每个人都能对号入座。赵松对人的命运有刀子般的认知,砍你的时候,还很儒雅呢。但对我而言,《诗人》代入感不强,因为浓重的公务员文人气息抹杀了东北人的味道,直到看见“脑出血”,这个词太东北了。一个虚荣心得不到满足的东北公务员式文人,在成名的渴望中走过了平庸的一生,最后死于脑溢血……我感觉这个人物从始至终都被赵松压抑在叙述里,同时主人公也把自己压抑在内心不公开的叙述中,隔着双重叙述,诗人内在的暴力被历史活埋。
  但《师傅》破冰了。“她说他指着自己的脸告诉她,如果没有这张破脸,他是不会跟她在一起的。”师傅的呐喊被师母阻挡,被叙述阻挡,依然震慑人心。“她很爱他”,他的一生被工厂套牢,身心落寞,这爱又有什么用呢?赵松在最后让师傅亲自说了三句话,叙述的帷帐破了,师傅从心底透上气,“其实人活着很不容易的,你知道么?”僵硬的身体的最后抽搐,也是人生的谢幕辞。《路超》在朦胧暗光中透露出一个脆弱少年淤积的生命状态,始终走不出目及所视的‘我’,却被一盏明灯突兀地照射,它就是路超。路超是厂长的儿子,对“我”关爱有加,但这充满怜悯的光芒却始终没能拯救“我”,因为这光更像物质,没有语言的余地,反而让“我”陷入困境。在对困境的叙说中,仿佛“我”和赵松忽然重合了,几十年过去,生命又在原点交汇。
  《老赵》写出了父辈的失落,这代人被社会身份禁锢,在生活细节中小心翼翼地卑微。尽管时代的变化从根本上改变了人与企业的关系,也改变了利益分配的方式,但像老赵这样的父辈们其实并不希望退出舞台。虽然拿着退休金再到外面当个技术顾问轻松拿钱,在外人看来绝对是好事,但对于老赵来说似乎并不甘心。“不过他说这样已经很满意了,是他一直想要的生活”,这只是应景的说辞而已。对于生命,他有自知之明,但对于自己栖身几十年的企业,他其实是宿愿难偿的感觉。轻松,从来都不是他的目的。《金姐》由一台打字机开始,金姐和“我”因此相识。“回忆或者虚构,难度是一样的”,一剂停顿之后,语言缓缓涌起,欲望开始制造错觉:“我”和没有面目的金姐,轻轻地呼吸。姐弟之情,在东北确实如呼吸般自然,这片阳性的土地生育疯狂,也培植静默。金姐就是静默的省略号,用一生谱写。“我”走了,她依然停在那,“我”对她的书写令她陌生,其实“我”就是她漫长省略号人生的一道刻痕。
  《爷爷》、《祖母》、《佬爷》,写的是逝去的祖辈,他们是闯关东的山东人、河北人,作为孙辈,赵松用他们的经历勾勒了家族史。但这还不够,在他的笔下,几位老人和父母产生的人世纠葛,即暴露出他们相对暗淡的一面,也映射出作者在内心深处对他们的凝视,偶尔也有些厌倦。这个不完整的家族故事,其实每个成员都是主人公,甚至包括那些未曾出场的。因为血缘而组成的共同体千疮百孔,这是生活,但作者触动了人性的基点,敏感的人在地上群体不安。似乎只有老姥爷在琢磨着什么,以另外的角度……他钻入矿井,走进大地深处,用一生的经历告诉外孙:“这人哩,跟煤是差不多的,可能还不如煤呢…….”我认为《姥爷》是全书的书胆。“在这个被挖得千疮百孔的城市里摇晃着前行”、“那座露天煤矿方圆十几公里的巨大深坑”,这就是抚顺,露出内在朽败沧桑感的抚顺,其实它比姥爷更真实。
  我觉得《萧叔》和《高昆》可以放在一起作对比。两个人物一阳一阴。萧叔是母亲最聪明的学生,但没用在正地方,是那种小钱不挣大钱挣不着,成天不着调的人。他的人生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四处折腾,但性情决定了他的人生就像青春,逝去了,就是一辈子。而高昆是另一面,他静止而阴郁,像那根僵硬的小拇指不声不响,永远指向一处。他骨子里有一份坚定,却迷茫无所指,只能以阴狠表现出来,在某个瞬间突然爆发出震慑力。萧叔和高昆,代表着东北男性的两种血气类型,但又总会归于孤独无望的结局。《书记》则是刻画了一个国企小吏的“智慧”,前半生,他精准无误地自我重复,把服侍领导的技能归于为人之道,并试图传授给“我”。后来单位解体时,书记的“智慧”让他轻松找到了新的领导位置。那“我”是怎么看书记的呢?似乎在“我”看来,书记是那些头脑僵化而又乏味的官僚里的一个耐人寻味的例外。
  纵观十四篇人物志,我读出了人生的无奈,隔着记忆和语言的雾气,在某个时刻他们甚至让我失去了平静。真实的力量,不必回归核心现场,这是赵松的世界观,也是对语言的自信。这种自信,在《廖素》《若对》《马丁之痛》三篇中化为另外一种激流。时间仿佛停滞,而无边无沿的细节被放大,光彩但不刺目,流沙一般融会贯通。柏格森说:“时间是阻止整体在一瞬间被给予之物。”时间的本质是流变。在记忆的纷乱洪流里,有些人、场景、器物,会闪电般出现,缠绕着你无法解脱。但赵松放下了这个奇点,他相信语言的本质不是追寻,世界无言,或许他只想在生与逝之间,用语言繁殖一道时隐时现的桥梁,去弥补虚无。那么,连时间也要停摆了,虚无会变成最真实的主题么?但我在《抚顺故事集》中却又感受到了实在的安慰,语言的安慰。赵松时刻提醒着我不要深陷其中,不必伤筋动骨,静静地读完就好。就如同“抚顺”二字,双唇不用碰触,没有暴力,有的只是气舒丹田,不用思索,即可发声——因为那和人生又没有关系。

  2015.6.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