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代诗选》前言 - 刘新民 - 副本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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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代诗选》前言



  在英国文学史上,像托马斯·哈代这样在小说诗歌两个领域均创作出大量优秀甚至一流作品的文学巨匠,实在并不多见。哈代的小说,如《德伯家的苔丝》《无名的裘德》等,早成为公认的不朽名著;而他的诗歌,经过近一个世纪岁月的考验,也获定评。长期以来,由于哈代小说的巨大影响,他的诗名总为文名所掩。而今,经过几代人的反复品读、研究和评论,人们终于普遍认识到:哈代诗歌的成就,并不亚于他的小说。哈代作为诗人,与作为小说家一样伟大。他的诗歌和小说,犹如璀璨晶莹的连环双璧,同是世界文学宝库中魅力永存的瑰宝。
  哈代是在1895年,其文名如日中天,小说创作正处于巅峰状态之时,毅然转向诗歌创作的。无论从哪方面说,做出这一抉择,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毕竟,英国具有悠久的诗歌传统,几百年中名家辈出,流派纷呈,好诗几近写尽,创新谈何容易。再则,哈代此前几乎没发表什么诗作,且已年近花甲,要在人生的晚年成就诗名,更是前无古人。然而,哈代仍选择了这条“荒草蔓生”、“人迹更少”的道路,并沿这条道路奋勇攀登,走向了自己事业的光辉顶点。
  哈代做出了这一选择,并不是偶然的。舆论界的不公正批评,促使他做出反应,这只是表面现象。根本原因在于,哈代决心重新致力于他自幼喜爱的诗歌,以实现成为一名诗人的夙愿。事实上,哈代长达六十余年的文学生涯,始于诗也终于诗。诗歌是他的初恋,也是他“爱的归宿”。早在少年时代,哈代就曾一试诗笔。现存最早的少年习作,是他写于1856年(16岁)的《住宅》。这是首三十六行的无韵诗,模仿华兹华斯《序曲》的风格,描写家居附近的自然风光和清幽情趣。哈代正式开始诗歌创作,是在1865年。次年他曾将诗作投寄各大杂志,却均遭退稿。但哈代毫不气馁,继续系统强化地进行诗歌的“自我教育”。关于这段经历,他的第二位妻子弗罗伦斯·艾米莉·哈代在《哈代的早期生活》中这样记述:“整个1866年和1867年的大部分时间,他仍不断写诗……他形成了一种奇特的观点:诗歌里集中了一切富于想象和感情的文学作品的精华,对于一个很少闲暇的人来说,专门阅读诗歌是接近文学源泉的最短捷径。而且事实上,差不多整整两年,他没有读过诗以外的任何散文作品,除了阅读报刊之外。”哈代当时的诗后来保存下来的,约有三四十篇,其中不乏佳作。如《偶然》《灰暗的色调》《她对他说》等等,足以显露青年哈代非凡的诗才。可惜编辑缺乏慧眼,致使哈代不得不在其后的二十余年里,将文学才华倾注在小说创作中。
  1896年后,哈代专心致志从事诗歌创作。1898年第一部诗集《威塞克斯诗集》出版。此后三十年里,又先后有七部诗集问世,即《今昔诗集》(1901),《时光的笑柄》(1909),《命运的讽刺》(1914),《瞬间一瞥》(1917),《早年与晚期抒情诗》(1922),《人世杂览》(1925)和《冬日之言》(1928)。这八部诗集曾分别于1919、1923、1928和1932年四次汇集出版。其中1932年版的《托马斯·哈代诗集》收齐八种,共有诗九百一十八首,并在以后的近半个世纪中不断重印。1976年麦克米伦出版公司又推出了新版《托马斯·哈代诗全集》,收入了一些未发表过的作品,共九百四十七首。这部《诗全集》后又多次重印。此外,各种选本,如企鹅版、牛津版等也大量涌现。哈代诗集在世界范围内长期盛销不衰,足以说明哈代的诗魅力不减,影响日广,深受读者喜爱。此外,哈代还创作了一部规模宏大、气势磅礴的史诗剧《列王》(1904—1908)。这部以拿破仑战争为题材,描写“巨大的历史灾难或各民族之间的冲突”(《列王》序)的史诗剧,共分三卷,十九幕,一百三十场,既是一部以英国和整个欧洲社会的重大变革为背景的历史诗剧,也是一部富有深刻哲理的关于人类命运的悲剧史诗。《列王》问世后震动了英国文坛,受到欧美评论界的一致称颂,认为《列王》是哈代最伟大的作品,充分显示了哈代的才华,堪与弥尔顿的史诗《失乐园》和俄国文豪列夫·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媲美。
  哈代年轻时的最大愿望,是当个卓越的诗人,写出能入选帕尔格雷夫的《英诗金库》那种优秀选本的诗篇。事实上,哈代诗歌的成就,远远超过了他青年时代的愿望。他的诗中,足有数百首可入选任何选本而毫不逊色。可以说,哈代自己的诗,就堪称英语诗歌中的一座金库。

  哈代重拾诗笔走向诗坛,正值维多利亚时代末期。其时的英国诗歌已呈颓势。一度盛行的唯美主义,过于注重音律谐和词藻华丽,缺乏大气。哈代的出现,为诗坛注入了新鲜的空气,也使20世纪初的英诗别开生面,柳暗花明。哈代的诗题材广泛,思想深刻,内容充实;情真意切且朴实无华,充满强烈的个人抒情意味,又富有浓郁的乡土气息。他的诗歌形式看似传统,其实多有创新,不仅诗节和韵式变化无穷,诗歌语言也不落窠臼,极有特色。总之,哈代的诗处处表现出与他人迥然有别的境界与气象,显出了大家的风范。他上承浪漫主义名家及维多利亚时代的丁尼生、勃朗宁,又对20世纪诸多英美著名诗人产生了广泛影响,成为英国诗歌史上承前启后继往开来的伟大诗人。可以说,哈代晚年选择了诗歌,实在是英国诗坛的大幸。
  哈代的诗既博得众多诗人、评论家的高度评价和赞赏,又能打动千千万万普通读者的心,其最根本原因在于诗中所饱含的真情。哈代一向认为:诗人的最终目的应该是用自己的心灵去触动人们的心灵。确实,从来没有哪位诗人曾像哈代这么多地展现自己的心灵,而正是由于展现这颗羞涩、苦恼、慷慨、慈悲的心,才使他的诗获得人们的喜爱。与他的小说相比,哈代在诗中表露了更多的个人经历和内心情感。而他极为丰富的情感世界又是全方位、完全真实毫无矫饰地袒露给读者的。这里有爱情、恋情、亲情、友情,对弱者的同情,甚至对众多动物以及花草树木的怜爱关切之情。难怪弗罗伦斯·艾米莉·哈代说:“要知道哈代的一生,读他的一百行诗胜过读他的全部小说。”在他的诗中,我们可以听到他慈爱的祖母在那讲过去的事情(《我们认识的一个人》),见到小哈代在父亲的小提琴伴奏下旋舞,而母亲则坐在炉旁椅子上微笑(《不见自己》),以及他的妹妹玛丽在园子里种花,在烛光下唱歌(《莫莉去了》)。在他的诗中,响着已躺在教堂墓地中的唱诗班朋友们的话声,闪过一个个好友的身影,跳动着他那颗因好友相继去世而悲痛欲绝的心(《在阴郁中(一)》)。在他的诗中,饱含着对含辛茹苦蒙冤受屈的女性的深切同情,仿佛也回响着小说《德伯家的苔丝》卷首那句引自莎士比亚的题词和对资产阶级伪善道德的抗议(《苔丝的哀歌》《洗礼》《冒充的妻子》《一个将被绞死的女人的肖像》)。在他的诗中,还有着知更鸟、云雀、苍鹰、夜鹭、飞蛾、黄蜂、麻雀、刺猬、鸫鸟、黇鹿、猫狗马牛等几十种动物,它们全都那么具有灵性、惹人爱怜。每一首都充满真情爱心,令人感动。
  爱情诗在哈代的诗中占有相当的比重。哈代的爱情生活,与他的文学生涯一样丰富多彩,奇幻瑰丽。哈代是个性情中人,他对于自己曾经爱慕的女子,总能毫不隐讳直率坦诚地在诗中一吐情愫。如露易莎,利兹比·布朗,艾格妮丝,特里费娜,爱玛,亨尼卡夫人及弗罗伦斯·达格黛尔,都在他的诗中留下了动人形象。尤其是曾使哈代的感情生活不断泛起涟漪的特里费娜、亨尼卡夫人和弗罗伦斯,更仿佛是一个个向导,将我们带入诗人的内心,使我们看到了诗人丰富、细腻、复杂的情感世界,看到了一个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哈代。这些诗篇不愧是哈代抒情诗交响乐中一曲曲迷人的乐章。
  当然,“哈代全部诗作中最富个性色彩、最真挚动人、最朴质纯洁”的①,是悼念他第一位妻子爱玛的近百首诗作。哈代是在1870年去康沃尔的圣·朱里昂时,与爱玛邂逅相爱的。他们结婚二十余年后感情一度疏远。可1912年11月27日爱玛猝然去世,使哈代深感悲痛。1913年3月他拖着已逾古稀之年的孱弱之躯,独自重访康沃尔等旧地,完成了《1912-1913年组诗:旧日情火的余烬》,共二十一首。随后,在近两年时间里又写了数十首悼念爱玛的诗篇。这些诗历来受到评论界的极高评价,被认为不仅是哈代最好的作品,也是英语爱情诗中的精粹,“是一首完整统一的记录心灵历程的悲歌”,而且是“英语语言中最为感人的悲歌”。②我们从中可以清楚地听到哈代的声音,深切感受哈代的心境。这些诗不仅感情真挚,写法也极朴实,毫无艳词浮字;且都是触景生情,睹物思人之作,将今日情与四十余年之景交织,令一时与永恒融合(《在勃特雷尔城堡》《比尼悬崖》等),遂使诗中情意,绵绵无绝期。因此,哈代的爱情诗,与历来的情诗及一般浪漫派诗人的作品不同。后者多为年轻人所作,其特点为“热”,热烈奔放,激情洋溢;而哈代年逾古稀,可谓“曾经沧海”,其情诗特点在于“深”,深沉真切,刻骨铭心。这些诗的境界,或许只有弥尔顿的《梦亡妻》,苏轼的《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和陆游的《钗头凤》及《沈园二首》差可比拟。更为可贵的是,哈代的爱玛组诗中常常含有深深的悔恨自责,爱的柔情、丧妻的悲痛与深切的忏悔自责交织在一起,使这些诗的情感更真实、真切、真挚,因而格外动人。
  哈代的诗歌之所以魅力长存,不仅因其情真,还在于诗中蕴含的“理”,即深刻的思想内涵。哈代是在创作了大量优秀小说后走向诗坛的。他因小说中表露的思想而遭攻击,便转而采用诗的形式。正如他1896年10月所写:“也许在诗歌里我可以针对顽固的消极观念,更为充分地表达自己的思想和情感……。如果伽利略是在诗里宣布地球自转的学说,宗教裁判所可能就不会纠缠他。”③因而,哈代的诗绝少无病呻吟空泛肤浅之作。无论抒情叙事写景,大都寓有深意,蕴含哲理。而一些表达对宗教、上帝、社会、命运见解的诗中,更是通过不同形象直接说理,充满对宇宙、历史、人生的深入思考。如那些表现对宗教和上帝信仰幻灭的诗篇:《健忘的上帝》《对上帝的教育》《上帝的葬礼》《造物主哀叹》和《神迹探索者》,仅从诗题便可看出诗人对宗教和上帝的质疑,和对人类命运的思索。在《对人的悲叹》一诗中,哈代更提出人类不该对上帝抱有幻想,而应依靠自己的智慧、善良和互助来改变命运。哈代另一类诗则写人生虐谑、世道混乱、命运悲惨、人性丑恶,哀叹人类知识日增而智慧日损,担心黑暗时代再度降临,表现了诗人对人类命运的终极关怀,如《部下》《在阴郁中》《未出生者》《致月亮》及《命运的讽刺组诗》等等。哈代因此也常被批评为悲观主义。对此,哈代特为1922年出版的《早年与晚期抒情诗》写了篇题为《辩解》的序,还在文中引用了二十多年前的《在阴郁中》的诗句:“要使生活更美好,就得正视丑恶的现实”。他这样写道:“其实,所谓悲观主义实际上只是对现实的探索,只是为了改善人们身心的第一步。……要逐步认识现实,不加掩饰,同时着眼于争取最好的结果;简言之,即以进化向善论的思想作引导。”这正如徐志摩所说的,“哈代的所谓悲观,正是他思想上的真实和勇敢”,哈代的一生表现了“为人类寻求一条出路的决心”。④
  由于思想认识的局限,哈代在摒弃对上帝的信仰后,接受了叔本华、哈特曼的哲学思想,认为宇宙中存在一种超自然的力量,哈代将其称之为“内在意志力”。正是这种“冥冥中的主宰力量”决定了历史的进程、命运的变迁、人生的祸福等等。哈代在史诗剧《列王》中详尽阐发了这一哲学思想。在他的反映泰坦尼克号失事的《会合》及《偶然》《自然界的询问》《窘遇》等许多诗中,哈代也以此来解释人生命运的无常。但哈代自己也意识到“内在意志力论”的缺陷,认为人类最终能战胜“内在意志力”,成为自己命运的主人。正如《列王》序幕中的怜悯精灵所预言的:“我们将造就良善的一代新人,/富有同情和怜悯,/一代热爱真善美的人,把他们每日的行为变成一曲美妙的歌。”而人类借以取胜的武器则是善良与博爱。
  哈代诗中蕴含的“理”,可以归结为向善和博爱。这在他的战争诗中也表达得十分清楚。哈代的反战名诗如《他杀的那个人》《写在“万国破裂”时》《离别》《战时除夕夜》等,都寓有此意。这些诗语言极平易朴实,内涵却发人深省,甚至震撼人心。尤其是《写在“万国破裂”时》,只不过几个最古老最普通的乡村生活的形象:老马耕地,茅根起火,青年恋爱,而王朝更迭,世事沧桑,战争灾难,尽在其中,几乎可概括人类历史。哈代的许多诗都有这样的优点:勾勒出形象而不点破主题,留给读者广大的遐想空间,因而回味无穷,十分耐读。
  哈代能在名家林立的英国诗史上异峰突起,自成大家,另一重大原因在于他的诗艺上既继承传统,又不断创新。哈代是个不知疲倦的诗艺革新家。他从不追求时尚,也不固步自封。因此他的诗,无论结构、体裁、韵律、韵式、语言表现形式等等,都形成了自己独树一帜的风格特色。
  首先,哈代的诗大多具有叙事性,通过高度浓缩的戏剧场面来表现主题。正如评论家利顿·斯特雷奇所说:“他的诗歌的独特之处在于诗里随处可见一个小说艺术大师的痕迹。……在他的诗里,回响着《无名的裘德》的作者的声音,但带着诗歌的更加集中、更加强烈、更加微妙的艺术魅力。”⑤这些特点在《命运的讽刺组诗》里表现得十分鲜明。即便是写爱玛的近百首悼亡诗,也不是纯粹抒情,而大多有场景、人物、动作,具有相当的叙事成分。而在一些歌谣体叙事诗或有关上帝的幻想诗中,甚至往往以对话构成诗的主体,表现人物的思想性格,或讥讽上帝的无能无情。显然,哈代借鉴了勃朗宁的戏剧独白手法,又糅进自己小说创作的技巧,使其诗中的人、事、情、景融为一体,从而既有可读性,更具感染力。
  其次,哈代的诗,在诗体、韵律、韵式诸多方面,都自成特色,独具魅力。哈代写诗,似乎并不喜欢格律太严的诗体。他往往会根据诗歌内容的需要,随心所欲设计自己喜爱的诗体,而不拘泥于传统格局。在这一点上,简直没有哪一位诗人,能像哈代这样自由洒脱,不拘一格。试读他那最负盛名的《1912—1913年组诗》,便可略见一斑。组诗共二十一首,每首的结构都不一样,真可谓诗无定格,随情赋形,犹如行云流水,行于当行,止于当止。然而,诗格虽极富变化,每首诗内却又变化有序,相当整齐。哈代早年曾学习从事建筑业,他以建筑师的眼光和技巧,安排诗的结构,因此他的大多数诗,都呈现一种错落有致、整齐匀称的建筑美。哈代又自小喜欢音乐,爱好新颖奇特的节奏和旋律。这种爱好运用于诗,使他的诗在韵律、音步、韵式上繁复多变,很有音乐美。而这种形美和音美又与诗的内容情感十分吻合。如《未致命的疾病》,长短诗行形成鲜明对照,烘托出生死搏斗的紧张气氛。而《不用为我遗憾》《以往走的路》等诗,每节结构形同一座坟冢,造成与意义相关的视觉形象,从而给读者以语义联想和情感冲击。此外,如他的名篇《黑暗中的画眉》《身后》《呼唤》等,韵律既美又切合诗情。因此,可以说,哈代的诗不仅形式与内容高度一致,又表现出意美(“情”“理”两方面)、音美和形美。
  第三,哈代的诗歌语言,也是新鲜生动五彩缤纷。与他的“人物性格与环境”类小说侧重描写多塞特郡(即“威塞克斯”地区)的风土人情一样,他的许多诗也运用了该地区的不少方言词汇,有着浓重的地域特色,如《堕落的姑娘》《回家》《一个荡妇的悲剧》等等。此外,哈代常常会根据诗歌内容的需要,创造性地运用词汇。有时他会使用多音节词与单音节词搭配押尾韵,读来铿锵别致。有时在一首诗里,同时出现常用和生僻词语,看似粗糙,其实质朴。有时在诗中交替使用书面语和口语,甚至有意运用杜撰词、古旧词、复合词、生僻词等等,从而别寓深意,耐人寻味。总体上看,哈代的诗歌语言十分丰富,用词准确贴切,有的虽显得怪诞古奥,却不失美感新意,甚至使诗作不落俗套,具有现代感。可以说,无论小说还是诗歌中,哈代都显现出了语言大师的本色。
  从情、理、艺三方面对哈代诗歌略作分析,我们不难看出,哈代的诗从根本上说来,体现了真善美的追求。“真善美就是我的全部的主题,/真善美化作各个不同的翰采。”⑥哈代的诗受到世界各国广大读者的喜爱,根本原因便在于此。

  哈代的小说在我国早已拥有广大的读者。一些著名的作品,甚至有了多种重译本。而哈代诗歌的翻译介绍,相对较少。这对于全面认识评价哈代的文学成就,借鉴学习其作品丰富而精湛的思想和艺术,十分不利。本书正是为了弥补这一缺憾而勉力迻译的。译本主要依据英国麦克米伦公司1985年出版的《托马斯·哈代诗全集》,还参考了牛津大学出版社和企鹅出版社的两种《哈代诗选》及其注释,以及其他的几种选本。在内容取舍上,兼顾各种题材,大凡有定评的名篇,尽量选入,而对“情”和“理”两类作品有所侧重,因此,将著名的《1912—1912年组诗》和《命运的讥讽组诗》作了全译。除对不少诗作的背景予以注释外,还将哈代八部诗集作了概要介绍。关于翻译标准,译者掌握的原则是“信达雅兼顾,意音形并重”,以诗译诗,讲求神韵,尤重语言锤炼,遣词用字务求精当而不失诗味。此外,在韵律韵式上,除极个别地方为了不因韵害意,无法兼顾外,尽量依遵原诗。诗歌的顺序按《托马斯·哈代诗全集》中八部诗集的先后排列,有的诗写作时间与诗集的出版日期相距较远,则依照《诗全集》的资料,在诗后注明写作时间。

  20世纪初,无论中国还是英美等西方国家,诗歌的风格流派表现手法都在发生剧烈变革。庞德译的中国古诗选本《华夏集》,成了意象派的经典之作,随即现代派在西方风靡一时。胡适则受意象派影响,倡导了新诗革命,而后,新诗成了中国诗界的主流。在这种大背景下,哈代却既没有追逐时髦新奇,也没有一味固守传统,而是继承传统,有所创新,博采众长,为我所用,走出了自己的诗歌之路。而且,据一些学者认为:“现代主义诗歌只是一种旁支,哈代才代表了英国诗歌的主流。”⑦因此,不仅哈代的诗歌,如他的小说一样,很值得我们学习借鉴欣赏,便是他的创作道路,对于我们也应启示颇多。这个译本,倘能对读者认识哈代的成就,了解哈代的思想,欣赏哈代的作品有所帮助,译者将感到莫大的欣慰。

  刘新民
  2001年11月25日于杭州商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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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英国诗歌批评史》,赫伯特·格利森等著(英国人文出版社,1983年)。
  ②转引自《哈代研究》,吴笛著(浙江文艺出版社,1994年)。
  ③《哈代的晚年》第57-58页。
  ④《托马斯·哈代》,徐志摩著,转引自《哈代精选集》(山东文艺出版社,1998年)。
  ⑤转引自《托马斯·哈代诗选》,蓝仁哲译序(四川文艺出版社,1987年)。
  ⑥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第105首。
  ⑦《华兹华斯·济慈·哈代》,王佐良著(《读书》,1987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