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振辉
《黑花》前言
1821年9月24日,齐普里扬·诺尔维德出生于华沙附近拉哲明县的拉斯卡-沃格乌赫村。这是一个小贵族家庭,母系祖先可追溯至赫赫有名的波兰国王及立陶宛大公扬三世·索别斯基(1629—1696),诺尔维德日后会有意强调这一点,但他四岁就失去了母亲,十四岁失去了父亲,主要由祖母抚养长大。1830年十一月起义期间,他和家人在华沙。和弟弟一起就读华沙的中学时,诺尔维德开始写诗,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中断了学业,回故乡在亲戚家里住了几年,期间阅读了许多波兰的古代文学作品,尤其喜爱波兰的第一位伟大诗人、文艺复兴时期的扬·科哈诺夫斯基(1530―1584),为此把写诗称为“黑森林村的事情”①。1840年,诺尔维德进入华沙一家私人的绘画学校,师从当时的知名画家扬·米纳索维茨(1797—1854)学习绘画,同年开始在华沙的报刊上发表作品,得到诗坛的好评,有人赞扬他是“诗歌之鹰”;他短暂地在宣传性部门工作过,负责监督一些贵族出身的人的升迁。
总的来说,诺尔维德没能接受系统的教育,是通过自学成才的。1842年夏天,他和一些友人走遍了马佐夫舍地区,后来还去了南部的克拉科夫,通过实地考察,对波兰的民间艺术产生了很大的兴趣;友人资助他去德累斯顿学习雕塑,从此他离开华沙,再也没能回来。年轻的诗人到威尼斯和佛罗伦萨旅行,1844年定居罗马后,未婚妻与他解除了婚约,之后他爱上钢琴家玛丽亚·卡列尔吉斯(1822—1874),她是知名的沙龙主人、艺术赞助人,羞涩和窘迫的经济状况让诗人无法在众多崇拜者中脱颖而出,这份单向的情感持续了很多年,是他创作的一大激发。
1846年,诺尔维德前往柏林,积极参与了普鲁士的波兰流亡者社群的政治串联。他很快被捕和驱逐,被迫前往布鲁塞尔,同时他的身体也开始出问题,很可能是入狱(虽然短暂)导致的。回到罗马后,诗人经历了1848年革命,共和主义者在马志尼和加里波第带领下攻入罗马城,成立了罗马共和国;他结识了亚当·密茨凯维奇(1798—1855)和齐格蒙特·克拉辛斯基(1812—1859),他不赞成密茨凯维奇的政治主张,并与克拉辛斯基为出走的教皇庇护九世辩护。诗人沿地中海去希腊和克里特岛,1849年1月移居巴黎,他与密茨凯维奇、尤利乌斯·斯沃瓦茨基(1809—1849)、弗雷德里克·肖邦(1810—1849)过从甚密,与来自俄罗斯的伊万·屠格涅夫(1818—1883)、亚历山大·赫尔岑(1812—1870)也在沙龙上有交集。
诺尔维德在巴黎过得很不如意,除了经济上拮据,卡列尔吉斯于1847年移居巴黎,成为肖邦的学生,诺尔维德在一位亲密的朋友(玛丽亚·特琳比茨卡)的鼓励下向她求婚,遭到理所当然的拒绝;批评家对他的创作报以冷眼,诗歌《社会的四个方面之歌》(1849)在《波兹南评论》遭到恶评;流亡者社群则早已分裂,大大小小的派系争斗不断,诗人要面对政治上的误解、攻击。为了生计,诺尔维德换过多份工作,但一直处于贫困中,耳疾和眼疾可能恶化为失聪和失明。最终他决定去美国碰运气,经过近三个月的航程,于1853年2月乘坐玛格丽特·埃文斯号抵达纽约。他很快找到一份高薪的设计工作,10月,得知克里米亚战争爆发后,诗人又计划返回欧洲,为此向密茨凯维奇和赫尔岑求助过;1854年6月,他回到了欧洲,在伦敦住了一段时间,靠艺术养活自己和攒路费,1855年初回到巴黎定居。
诺尔维德的后半生主要以艺术家面目示人,他花几年建立起专业上的名气,通过绘画、雕塑谋生,发表了散文《黑花》和《白花》(1856)。写信成为他最活跃的社交和政治表达方式。1863年一月起义爆发时,糟糕的健康不允许诗人亲身参与,但他做了很多努力,试图对公共舆论产生影响,同年他在莱比锡出版了一本薄薄的《诗集》,这都没引起什么读者注意。1866年,诺尔维德完成一生中最重要的诗集《指南》(1858—1866),收有一百首诗,后记讨论了何为波兰诗歌的源头和如何复兴,他尝试了各种办法寻求出版,但始终没能实现,这对他是个非常沉重的打击。诗人逐步落入潦倒的境况,耳疾加重,而且患上了肺结核,他的神秘主义的表达被视为疯疯癫癫;1868年,他被认证为法国艺术家协会的雕塑家,创作了许多素描和版画、油画、水彩画,但卖不出去,上流社会拒绝和羞辱他,1877年,诗人被亲戚安置进巴黎郊区的圣卡西米尔之家,这是创办于1860年的收容波兰贫困、残障侨民和孤儿的慈善机构,诺尔维德在这里悄然度过生命的最后几年。1882年,他完成了最重要的文论《沉默》,到秋天,他已经虚弱得无法离开床,常常独自一个人哭泣,拒绝与任何人交谈;1883年,诗人完成了“意大利三部曲”(1881—1883),这是三个以意大利为背景的短篇小说,出版的愿望同样落空,5月23日上午,他在圣卡西米尔之家去世,收葬于蒙莫朗西公墓。
1861年,哲隆·普热斯梅茨基出生于卢布林附近的拉曾县,1887到1888年,他成为华沙《生活》杂志的编辑。当时值现代主义形成前期,年轻的作家、艺术家、批评家们与前辈激烈地争论,《生活》是最重要的阵地;普热斯梅茨基反对实证主义乃至浪漫主义、现实主义,认为那是“进步的神话”,他在《生活》上推介了许多过去不受重视的非现实主义创作,和其他斯拉夫民族及欧洲各国的现代派创作;1901年,他回到华沙创办《喀迈拉》杂志,自任编辑、艺术总监和出版人,到1907年结束时,这份杂志共制作了三十期、每期发行六百份,成为“青年波兰”——1896年,现代派运动被命名为“青年波兰”,后世把从19世纪60年代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即波兰重新独立这一段命名为“青年波兰时期”——的著名阵地和历史成果之一。普热斯梅茨基在创刊号发表了纲领性的文论《天才们的命运》,之后发表了《为艺术而斗争》,他提出:
艺术既不是反社会的,也不是道德或不道德的。它就像太阳一样,不是也不可能是不道德的,它在升起的时候,无所谓好坏。它就像雨点一样,不是也不可能是不道德的,它在落下的时候,无所谓正义或者不正义。
而艺术的本质是:
天才、才能和灵感,整个创作的心理学是一个谜,只有对“非意识”或“超意识”进行形而上学超验主义和神秘主义的研究,才能解开这个谜。
1889到1900年,酝酿着这些认识的普热斯梅茨基生活在巴黎和维也纳。1897年,在维也纳的一家图书馆,他发现了诺尔维德那本薄薄的《诗集》,好奇的、激动不已的他被指引去圣卡西米尔之家,找到诗人留下的手稿,虽然有的散失或被烧毁了,但普热斯梅茨基依然收获了一大箱子。他率先在《喀迈拉》创刊号上发表了“意大利三部曲”中的《给狮子!》,小说讨论了艺术家在世上的位置、创作遭到资本化时的变异,这是现代派最关注的主题之一,与作者的悲剧性命运一同,引起了读者的热烈反响;之后,《喀迈拉》陆续发表了诺尔维德的一系列代表作,包括诗歌、小说、戏剧和文论,诗人名字在后辈中的影响力仿佛复制了他为密茨凯维奇去世而写的诗:
至于你在一个什么样的骨灰盒里歇息?
它放在哪里?是怎么放的?这不重要。
因为你的坟墓还会重新打开,
人们要再次宣扬你的无限功德,
过去因为没有对你表示敬仰,
大家都很感到愧疚,
现在会向你第二次流泪,
流下更加伤心的热泪,
虽然大家都见不到你了。②
普热斯梅茨基为整理、推广诺尔维德孜孜不倦地工作,同时,他还翻译了兰波、爱伦·坡、马拉美的诗歌,梅特林克的戏剧等等,1911年,他编辑的诺尔维德作品集出版了第一卷;普热斯梅茨基在1944年去世,1947年,《指南》第一次完整出版。
至此,诺尔维德被公认为伟大的波兰民族先知诗人,与密茨凯维奇、克拉辛斯基、斯沃瓦茨基并列的浪漫主义后期代表性作家——有批评家认为这一文学史分类是简单化的,除了浪漫主义,诗人的创作也融合了古典主义和高蹈派。诺尔维德的声线晦涩而微妙、精辟,其思想和技艺都超越了产生他的那个时代,对20世纪下半叶的波兰诗歌有革命性影响,他也是小说、戏剧、素描的大师,其回到“源头”的观念深刻地影响了波兰重新独立后的艺术和文化建设。对他的发现是“青年波兰”的神话之一,普热斯梅茨基作为出版人的不朽功绩。诺尔维德的思想融合了西方/基督教哲学和东方/中国哲学,尤其推崇孔子,称他为“我们的大师”;诺尔维德也是世界公民,他批评流行于浪漫主义时期和波兰侨民之中的弥赛亚主义,及其引起的对民族国家的崇拜,他在1852年预言了第一次世界大战,作为东欧知识分子,他在欧洲和平统一运动的讨论仍局限于西欧知识分子时提出了平等、多元、东西欧合作互助的一体化想象,使自己成为当代欧盟的思想先驱之一。
至20世纪60年代,仍有诺尔维德的戏剧手稿被发现,最新的诺尔维德全集出版计划达到了十七卷。在这里,我选译了他的一部分诗歌、散文和书信,并按它们发表的先后次序作了排列,希望尽量充分地表现诗人的思想倾向和艺术成就,也真实反映他一生的经历。诺尔维德是公认的晦涩和难以理解(他的后辈维斯瓦娃·希姆博尔斯卡把写诗称为“诺尔维德式的苦刑”),而且常引用历史、人文典故,特别是神话和宗教方面的典故,给我的翻译造成很大的困难,遇到原文不明白的地方,我曾求教于波兰友人、罗兹大学波兰语言文学系波赫丹·马赞教授和科沙林市波中友好协会会长芭尔芭娜女士,得到他们的许多帮助,在此向他们表示衷心的感谢。
去年是诺尔维德诞辰两百周年,向读者推介如此丰富、复杂而伟大的诗人,这本选集只算开了个头。感谢副本制作的邀约,期待能与更多译者、读者共同探讨,如有不当之处,请批评指正。
张振辉
2022年2月19日
———
①科哈诺夫斯基的童年在拉多姆市附近的齐岑村和黑森林村度过。
②见《苏格拉底!你给雅典人做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