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起者的话(1) - 黄静远 - 副本制作
 

>黄静远

发起者的话(1)
  

  
  我想从几类常见的时刻说起:一,节日和家庭聚会里的各种催促,逼问和比较;与之呼应的闺蜜群吐槽高峰。二,开幕式饭接近尾声各种隐私八卦的愉快现身,酒后真言环节里的黄色笑话。三,大面积的对女权主义思潮和女性主义意识的调侃,另一方面作为国际主义式的更新又暗暗与之发生关系。四,父母辈隔离在我们平时行业工作内容之外,TA们对我们的工作时常困惑和担忧。
  在我关联起上面几个图景之前,我需要解释“我们”是谁?我又是从哪个“小圈子”得到这种常见图景的?
  我在一个被泛泛地称为“当代艺术圈”的领域创作、工作、生活。而参加这轮写作的其他七位写作者,也是我在这个充满矛盾的当代艺术圈里结识的(尽管TA们和当代艺术的关系各有不同)。我无法准确概括和定义所谓“当代艺术圈”,但是我的体验告诉我:这是一个以物化的视觉和文字为载体,积极(包括故意积极和故意不积极)讨论社会议题,对文化影响力高度敏感的行业。它残酷而有趣;它有前沿实验的潜力,也是保守和机会主义的温床;它是中国社会百态在一个个尖锐的自我意识下的超级镜像。
  我从这样一个自诩反思意识和艺术修养的地方出发,聚集一个非常特定的临时群体,以写作为载体,描述、回忆、讨论、反思我们最亲近最无法逃脱的一个话题。是的,我们要谈“母亲”,这个连全国美展也很乐意描绘的主题。
  让我们回到一开始提出的四个场景,想想它们具体是什么样子的时刻,想想它们之间的关联。我想说我看到的三点:第一,在丰富的艺术作品和艺术从业者具体生活之间,表达关心自己和关心他人的语言依然贫乏;交流亲密情感的私人甚至依赖龌龊相伴。第二,我们的工作并没有打破年龄和行业的隔阂(而且这个提法立刻使得艺术被其声称的功能绑架了)。第三,关于女性生存的话题依然艰难和烫手。
  然而,哪怕这三点也都是表象,它背后的问题也许可以追溯到王炜提到的“象征”。“是不是应该考察母性/孕生这种象征在今天中国的明显或隐晦的使用?如果我们反对家乡,反对国家,我们是不是就失去了‘母亲’,被‘母亲’驱逐?或者,‘母亲’也在流浪,她不会被那个家乡、那个国家占有,她也是那个家乡、那个国家的鬼魂?”王炜问道。
  我的回答是,正因为我们生活在一个“如果反对家乡反对国家,我们就惩罚至‘失去了母亲’的时代”,我们的母亲才在流浪,才成为家乡的鬼魂。所以,也许我们可以就从这里开始工作:从“锤炼”一个个不再害怕流浪的母亲出发,走向一个个不害怕失去既有母亲象征意义的孩子。
  我们目前的工作方法混合了三种写作模式:微信群聊单聊,邮件交流文档写作,后期编辑采访排版。我想保留某种即时性,对话性;也鼓励每个人写作板块的独立。最后,我们通过编辑的重新创作突出一些潜在的线索。目前我邀请的写作者是有意挑选搭配的:我想在深度沟通和高度信任的环境里开始第一次尝试。但是这不意味着这就会是以后工作的模式。
  我已经注意到这个项目的两个面向:对内而言,这个过程给参与者无疑已经带来了很多收获,它有别于倾诉和吐槽的解决了一些本来存在的一些纠结。对外而言,从文本公开起,它就冲出了这个临时写作集体,成为一个被有意识创造的社会文本;它也许还会成为一个准创作文本被借用和延伸在其他作品里。更重要的是,它可能会引出各种形式的反馈,生成更多的写作意图和写作形式。
  这里,我要感谢冯俊华接受我的邀请来主持编辑。他是一位有出版和文字经验,又有构建公共场域交流实践的机构建设者。这本小册子的内容曾以微信推送的方式首发于《同时》,黄边站及其刊物《同时》关注“中国和现实主义”“青年”“共同工作”“性别意识”等议题,我很欣慰在这里我们互为语境。我也要感谢七名写作者的勇气、投入和信任。我们八个人,无一例外的,都是独生子女。我们中有不少作者希望自己父母可以看到这些文字,以这样间接的方式看到母亲,看到自己。我并不天真的认为,仅仅是这样就可以开启和父母的沟通大门(改变家庭成员往往是人类历史最不可实现的任务);但是我想,写作和反思,这些我们好不容易稍微擅长的能力,要是不多少带回到原生家庭领域,也太辜负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个说法了——我不介意它和书架上的语文教案、作文大全放在一起。

  2017年7月30日写于北京黑桥
  10月16日修订于广州黄边站